旧来的意味留存——《朝花夕拾》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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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片断赏析(一)《狗•猫•鼠》赏析之一这一段主要分析了自己仇猫的原因。一是由于猫要吃比它弱小的动物,比如雀、鼠,既要吃它,又不一下子吃它,先得反复盘弄



五、片断赏析

(一)《狗•猫•鼠》赏析之一

这一段主要分析了自己仇猫的原因。一是由于猫要吃比它弱小的动物,比如雀、鼠,既要吃它,又不一下子吃它,先得反复盘弄、戏谑,“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二是猫有一副媚态,它看见比它厉害的动物会害怕甚至献殷勤。鲁迅在其他教学设计>文章里也讽刺了猫的貌似折中、公允。鲁迅实际上还分析了仇猫的第三个原因,即讨厌猫在人需要安静时它却吵吵嚷嚷。今人拍摄的电视连续剧《鲁迅与许广平》中还特地加了鲁迅夜间看书心境被猫搅得不安宁时,特地出来用长竹竿赶猫的镜头。

(二)《狗•猫•鼠》赏析之二

开春以后,夜里往往可以听到老鼠发出“咋咋咋咋”的叫声,好像人数铜钱的声音,绍兴人称之为“老鼠数铜钱”。其实,这往往是蛇在追它了,它才发出这种惊恐绝望的叫声。鲁迅有一次看见一只受伤的隐鼠,起初以为是伏在横梁上的那条蛇咬的,后来才知道是长妈妈踏的。鲁迅此间同情小隐鼠(鲁迅当时不知道,隐鼠,即鼷鼠,又称甘口鼠。虽是一种很小的家鼠,但啮人有毒),还是为了反衬他的仇猫。

这一段写得最有趣的是墨猴。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大型工具书《辞海》中未见“墨猴”条。鲁迅所知道的关于墨猴的趣闻是听他父亲说的。鲁迅未见过墨猴,见隐鼠舐吃墨汁,就权当它墨猴了。

(三)《阿长与〈山海经〉》赏析之一

夏天睡觉的时候,人往往不盖被褥,所以睡觉的神态在近边的人可以一览无余。长妈妈作为一个来自农村的妇女,不太检点自己睡觉的姿势。也可能由于太疲劳或有利于散发体热的原故,她两脚两手伸开,“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这个描写真是太形象生动了,以至看过这篇散文的人最难忘的一个细节大概就是这个了。长妈妈既然“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这就势必“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这一大一小、一“主”一仆的夜间细节也太有趣了,虽然未见任何对话,但长妈妈的性格已从床上见出一斑了。

(四)《阿长与〈山海经〉》赏析之二

鲁迅童年时渴慕绘图的《山海经》,“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的”。这位叔祖指周兆蓝。字玉田(有的资料上说字玉泉),别字琴逸。清末秀才。鲁迅叫他蓝爷爷。他与鲁迅祖父周介孚是同曾祖的兄弟。他爱种花木,又喜看书、填词赋诗。他的书房里有不少配上画图的书。“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这一说就更加增添了童年鲁迅的好奇感、神秘感、向往感。《山海经》是古代地理著作,共18篇。作者不详。内容主要为民间传说中的地理知识,其中保存了不少远古的神话故事,比如没有头而“以乳为目,以脐为口”,还要“执干戚而舞”的刑天的故事。长妈妈颇费周折买来她误听为“三哼经”的这本书后,童年的鲁迅就更爱搜集绘图的书了。这有利于他培养多方面的爱好。

(五)《二十四孝图》赏析之一

鲁迅先生为什么说,童年时请人讲了《二十四孝图》中的二十四个故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作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因为二十四孝中有些故事实在荒谬。比如《尝粪心忧》说:“南齐庾黔娄,为孱陵令。到县未旬日,忽心惊汗流,即弃官归,其父疾始二日。医曰:‘欲知瘥剧,但尝粪苦则佳。’黔娄尝之甜,心甚忧之。至夕,稽颡北辰求以身代父死。”医学上只听说有观粪便看病情的,而没听说过尝粪便的。父亲病重,儿子尝粪便,难道是为医生提供配方根据吗?父亲病重,儿子拜北斗星辰又有何用呢?鲁迅认为,二十四孝中有些好学,有些实在难学或者说不能去学。

(六)《二十四孝图》赏析之二

“绅士赤条条的躺在冰上面”借用的是“卧冰求鲤”的故事。《晋书•王祥传》说他后母“常欲生鱼,时天寒冰冻,祥解衣将剖冰求之,冰忽自解,双鲤跃出,持之而归”。“将军跳下汽车去负米”,借用的是“子路负米”的传说。子路,姓仲名由,孔丘的学生。他服侍父母时,自己只吃粗劣的饭菜,为父母到百里以外去背米。”鲁迅在前文已说过,学“子路负米”并不难,而“卧冰求鲤”则有点危险。这里讽刺国民党反动派统治时期的社会状况,“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但却很少看见那些“绅士”、“将军”为老百姓做出类似“卧冰求鲤”、“子路负米”这样的善事来。

(七)《五猖会》赏析之一

这里首先突出了“我”如何想看五猖会的心情,因为五猖会“是我儿时所罕见的一件盛事”。五猖,“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这句话语意有些歧义,歧义来自“有考据癖的人”话语的本身。它也许指一个神的名字,也许指五个神的总称。鲁迅接着讲,如果只指一个“五通神”“并无确据”。鲁迅知道或看过的五通神则是五个男人,面目神态“也不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少年的鲁迅大清早起来,而且已经高高兴兴看见工人已把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陆续搬下大船了,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父亲要他回到房里去背《鉴略》,这就使少年鲁迅刚才的喜悦之情到此形成了极大的反差,正如书中所说,“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我”苦苦背书的时候,“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这就不能不使我们联想到:这简直有点类似《红楼梦》中贾政要打贾宝玉的场面了。难怪后来“我”虽然去了,兴致却大减。

(八)《无常》赏析之一

本书前文已说过,绍兴人呼无常鬼有两种。一种活无常,一种死无常(或称“死有分”)。那时人们最愿意看的是活无常,原因大致有两个:一是活无常“活泼而诙谐”,二是形象奇特。“单是混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头上的特征更为明显,戴着“一顶白纸的高帽子”。此外,还有一个明显的特征是,手里拿着一把破芭蕉扇,活像济公。据旧时民间的说法,无常的职能是“勾摄生魂的使者”,面孔当然不可能是慈善的、温和的。他绝不包庇任何人,始终是铁面无私的。少年鲁迅对于“死”,还不可能像晚年那么坦然。他对无常的兴趣不过是出于少年的好奇心理。

(九)《无常》赏析之二

这里写戏中的无常。因为,要看动态的无常形象,最好是看舞台上的无常了。看戏的场景还是像《社戏》中所描绘的那样,是在船上看的。戏中的无常“一出台就须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这才自述他的履历。”不知鲁迅是否运用了夸张?演无常的演员一出台如何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一百零八”在中国古代虽然是一个神秘的数字,但小丑做这种“打喷嚏”、“放屁”的假动作,要作那么多,观众耐烦吗?由于旧社会文化生活贫乏,所以人们看这些戏也十分来劲,甚至通宵去看。

《无常》中引了一段无常的唱词,这段唱词,全部是用绍兴方言写成的。是鲁迅对当时民间文艺的生动采录。他突现了无常“鬼而人,理而情,可怖而可爱”的内心世界。

(十)《无常》赏析之三

如前所述,这一段,又顺及刺了一下陈西滢之流。这里需要对“阿领”解释一下。“阿领”是绍兴地区的一种称谓,指前夫的儿子,是母亲再嫁时带领来的。绍兴人习惯在一些人的姓氏或名字前加一“阿”字,如阿桂、阿长、阿二等,故称阿领(绍兴俗称“拖油瓶”,含贬义)。绍兴赛会中的阿领,实际上是小无常,衣服容貌与活无常一样,只是年岁很小。

(十一)《父亲的病》赏析之一

《朝花夕拾》中有好几篇充分显示了鲁迅幽默讽刺的拿手本领。《父亲的病》本来是一个很沉重的题材,但正因为鲁迅非常不满当年那些所谓“名医”的折腾人,拐弄人,所以行文充满了幽默,使得一个本来是沉甸甸的题材变得十分耐看,甚至令人时而想笑了。这种幽默也就成了西方人所说的“黑色幽默”了。在中药中,有些“药引子”是需要的,但有些“药引子”,如“蟋蟀一对”,而且还要是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这就有点玄了。所以鲁迅顺便又讽刺道“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难怪“父亲”对这些药方、药引子以至医生也怀疑起来了,几次“摇摇头”,远非只是对高昂药费的非议。

(十二)《父亲的病》赏析之二

这一段是令人十分感动和揪心的。虽然带有迷信色彩,但也包含着真实的父子情感。戏剧作家、电影电视作家最看重和要抓取的大概就是这种相反相成的感人细节了。儿子喊声越高,悲剧力量越强。不过,鲁迅本人对当年在父亲临终时自己的高喊,又持忏悔态度,他怪恨衍太太,如果不是她的怂恿,他不会那样大喊大叫,而应该让父亲安安静静地死去。因此“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看了这些充满真情的句子,还有谁相信周作人对其中真实性的怀疑呢?

(十三)《琐记》赏析之一

衍太太一开始给“我”的印象是“她对自己的儿子虽然狠,对别家的孩子却是好的。”这里,“我”称赞衍太太“对别家孩子却是好的”,并非反话。而是设身处地于当年而发自童稚之心的直感。但后来逐渐发现衍太太实际上是个很丑恶、很会捉弄人的人。这样的事例,文中写了好几桩。比如,衍太太甚至把淫秽的春画塞给“我”看,“我”当时太小,以为是“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又曾一面教唆“我”去偷母亲的首饰来变卖,一面放出流言诬“我”已经行窃------由于教学设计>文章采取了欲抑先扬的写法,就把衍太太两面三刀的性格,揭露得入木三分。

(十四)《琐记》赏析之二

《琐记》的时空跳跃性比较大。开始写的是童年在故乡绍兴的事,后来主要写在南京读书的事情,最后还点到初到日本的情景。中间着重写在矿路学堂的所见所闻。“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这句话特别需要解释一下。旧时迷信传说,落水淹死的人做了水鬼,必须设法使别人淹死来替代他,才得以投生,教做“讨替代”。《琐记》中说,由于这里的池子已被填平,因而“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了。迷信思想中包含的损人利己的阴暗心理,从这种“讨替代”的说法中已可略见一斑。

(十五)《琐记》赏析之三

鲁迅于18岁那年(1898年)往南京入江南水师学堂,在机关科学习。次年春,因不满水师学堂的“乌烟瘴气”,改入江南陆师学堂附设的矿务铁路学堂学习。在这里开始接受了进化论和资产阶级民主主义思想。当时的江南水师学堂有一根桅杆。在学生的心目中,它还是“可爱的”。鲁迅也爬过几次。但他说,“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在矿路学堂“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也谈不上“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于是,经过“官僚”的许可,它成了被“派定五名到日本去”的学生之一。去之前,考虑带些什么。“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的人,“郑重地”要“我们”多带些中国袜和换些现银。谁知到日本求学时“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说明外边的世界变化之快。

(十六)《范爱农》赏析之一

鲁迅第一次认识或者说见识范爱农,是在一个特定的情境下。徐锡麟等革命党人被杀的消息传到了日本。浙江同乡会准备打电报到北京,“吊烈士,骂满洲”;徐锡麟,字伯荪。认识范爱农的人告诉鲁迅,范爱农是徐伯荪的学生。这就更加激起鲁迅对范爱农的愤慨了,“自己的先生被杀了”,别人要发一个电报,竟如此阻拦吗?

但回国以后,过了几年两人再重逢的时候,感情又发生了新的变化。鲁迅为了生计而在故乡做教员,而范爱农也是“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范爱农的形象更加寒素,“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头上有了白发。作者简洁的几笔就把范爱农现今的寒素像描绘出来了。“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两人就经常聚到一起饮酒解闷。于是,两人又逐渐成了知己。

(十七)《范爱农》赏析之二

这一段很重要。是能够充分反映典型环境的重要段落。辛亥革命虽然推翻了满清政府,

但整个国家机器并没有多少实质性的变化。“貌虽如此,肉骨子是依旧的”。这真是一针见血!鲁迅以他敏锐的目光,深刻地批判了辛亥革命的不彻底性。王金发,又名逸,浙江嵊县人。浙东洪门会党平阳党的首领,后加入光复会。辛亥革命时,他首先率领会党队伍进入绍兴,任绍兴军政分府都督。但似乎已有躺在安乐椅上的感觉,所以鲁迅说他“大做‘王都督’”了。王金发后来被袁世凯的走狗浙江都督朱瑞杀害。鲁迅在其他教学设计>文章中曾多次提及王金发被杀的教训。

(十八)《范爱农》赏析之三

范爱农在1912年夏历三月二十七日写信给鲁迅时,其中曾提及:“如此世界,实何生为?盖吾辈生成傲骨,未能随波逐流,惟死而已,端无生理。”范爱农是能浮水的,但又是饮酒之后。基于这些复杂的因素,所以鲁迅说:“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教学设计>文章的最后写得非常富有人情味,“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倘在上学,中学已该毕业了吧。”这种平实而不加任何修辞的深情语言,不能不使我们联想到《为了忘却的记念》中那几句话;“天气愈冷了,我不知道柔石在那里有被褥不?我们是有的。洋铁碗可曾收到了没有?”同样是不加任何修辞却深深地牵动着人的感情。鲁迅在《范爱农》的结尾前,还讽刺了有些人简直有点无聊。当有人提议“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的基金”,“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大家觉得无聊,便无形消散了。”

(十九)《后记》赏析之一

鲁迅在《朝花夕拾》中主要谈了如何配制《二十四孝图》、《无常》的一些插图的。他在这里再次讥讽了那个“摇咕咚”、装着老玩童逗父母一乐的老莱子,说他是拿有趣当肉麻。“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

(二十)《后记》赏析之二

爰:于是。“爰为结”意即:于是写此后记,作为全书的总结。时值阳历七月,天气十分炎热,鲁迅汗流浃背,刻苦写作,其精神非常令人感动。次外,从这短短的几行文字中,我们可以看到“旧事重提”系列教学设计>文章(即后来的《朝花夕拾》)写成及配图的不易。



附:精彩片断

狗•猫•鼠

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像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靠一点,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当这些时候,我便要用长竹竿去攻击它们。



老鼠的大敌其实并不是猫。春后,你听到它“咋!咋咋咋咋!”地叫着,大家称为“老鼠数铜钱”的,便知道它的可怕的屠伯已经光降了。这声音是表现绝望的惊恐的,虽然遇见猫,还不至于这样叫。猫自然也可怕,但老鼠只要窜进一个小洞去,它也就奈何不得,逃命的机会还很多。独有那可怕的屠伯━─蛇,身体是细长的,圆径和鼠子差不多,凡鼠子能到的地方,它也能到,追逐的时间也格外长,而且万难幸免,当“数钱”的时候,大概是已经没有第二步办法的了。

有一回,我就听得一间空屋里有着这种“数钱”的声音,推门进去,一条蛇伏在横梁上,看地上,躺着一匹隐鼠,口角流血,但两胁还是一起一落的。取来给躺在一个纸盒子里,大半天,竟醒过来了,渐渐地能够饮食,行走,到第二日,似乎就复了原,但是不逃走。放在地上,也时时跑到人面前来,而且缘腿而上,一直爬到膝髁。给放在饭桌上,便检吃些菜渣,舔舔碗沿;放在我的书桌上,则从容地游行,看见砚台便舔吃了研着的墨汁。这使我非常惊喜了。我听父亲说过的,中国有一种墨猴,只有拇指一般大,全身的毛是漆黑而且发亮的。它睡在笔筒里,一听到磨墨,便跳出来,等着,等到人写完字,套上笔,就舔尽了砚上的余墨,仍旧跳进笔筒里去了。我就极愿意有这样的一个墨猴,可是得不到;问那里有,那里买的呢,谁也不知道。“慰情聊胜无”,这隐鼠总可以算是我的墨猴了罢,虽然它舔吃墨汁,并不一定肯等到我写完字。



阿长与《山海经》

……一到夏天,睡觉时她又伸开两脚两手,在床中间摆成一个“大”字,挤得我没有余地翻身,久睡在一角的席子上,又已经烤得那么热。推她呢,不动;叫她呢,也不闻。

“长妈妈生得那么胖,一定很怕热罢?晚上的睡相,怕不见得很好罢?……”

母亲听到我多回诉苦之后,曾经这样地问过她。我也知道这意思是要她多给我一些空席。她不开口。但到夜里,我热得醒来的时候,却仍然看见满床摆着一个“大”字,一条臂膊还搁在我的颈子上。我想,这实在是无法可想了。



但当我哀悼隐鼠,给它复仇的时候,一面又在渴慕着绘图的《山海经》了。这渴慕是从一个远房的叔祖惹起来的。他是一个胖胖的,和蔼的老人,爱种一点花木,如珠兰茉莉之类,还有极其少见的,据说从北边带回去的马缨花。他的太太却正相反,什么也莫名其妙,曾将晒衣服的竹竿搁在珠兰的枝条上,枝折了,还要愤愤地咒骂道:“死尸!”这老人是个寂寞者,因为无人可谈,就很爱和孩子们往来,有时简直称我们为“小友”。在我们聚族而居的宅子里,只有他书多,而且特别。制艺和试帖诗,自然也是有的;但我却只在他的书斋里,看见过陆玑的《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还有许多名目很生的书籍。我那时最爱看的是《花镜》,上面有许多图。他说给我听,曾经有过一部绘图的《山海经》,画着人面的兽,九头的蛇,三脚的鸟,生着翅膀的人,没有头而以两乳当作眼睛的怪物,……可惜现在不知道放在那里了。

我很愿意看看这样的图画,很不好意思力逼他去寻找,他是很疏懒的。问别人呢,谁也不肯真实地回答我。压岁钱还有几百文,买罢,又没有好机会。有书买的大街离我家远得很,我一年中只能在正月间去玩一趟,那时候,两家书店都紧紧地关着门。

玩的时候倒是没有什么的,但一坐下,我就记得绘图的《山海经》。

大概是太过于念念不忘了,连阿长也来问《山海经》是怎么一回事。这是我向来没有和她说过的,我知道她并非学者,说了也无益;但既然来问,也就都对她说了。

过了十多天,或者一个月罢,我还很记得,是她告假回家以后的四五天,她穿着新的蓝布衫回来了,一见面,就将一包书递给我,高兴地说道:――

“哥儿,有画儿的‘三哼经’我给你买来了!”

我似乎遇着了一个霹雳,全体都震悚起来;赶紧去接过来,打开纸包,是四本小小的书,略略一翻,人面的兽,九头的蛇,……果然都在内。

这又使我发生新的敬意了,别人不肯做,或不能做的事,她却能够做成功。她确有伟大的神力。谋害隐鼠的怨恨,从此完全消灭了。

这四本书,乃是我最初得到,最为心爱的宝书。



《二十四孝图》

我所看到的那些阴间的图画,都是家藏的老书,并非我所专有。我所收得的最先的画图本子,是一位长辈的赠品:《二十四孝图》。这虽然不过薄薄的一本书,但是下图上说,鬼少人多,又为我一个所独有,使我高兴极了。那里面的故事,似乎是谁都知道的;便是不识字的人,例如阿长,也只要一看图画便能够滔滔地讲出这一段的事迹。但是,我于高兴之余,接着就是扫兴,因为我请人讲完了二十四个故事之后,才知道“孝”有如此之难,对于先前痴心妄想,想做孝子的计划,完全绝望了。

“人之初,性本善”么?这并非现在要加研究的问题。但我还依稀记得,我幼小时候实未尝蓄意忤逆,对于父母,倒是极愿意孝顺的。不过年幼无知,只用了私见来解释“孝顺”的做法,以为无非是“听话”,“从命”,以及长大之后,给年老的父母好好地吃饭罢了。自从得了这一本孝子的教科书以后,才知道并不然,而且还要难到几十几百倍。其中自然也有可以勉力仿效的,如“子路负米”,“黄香扇枕”之类。“陆绩怀橘”也并不难,只要有阔人请我吃饭。“鲁迅先生作宾客而怀橘乎?”我便跪答云,“吾母性之所爱,欲归以遗母。”阔人大佩服,于是孝子就做稳了,也非常省事。“哭竹生笋”就可疑,怕我的、精诚未必会这样感动天地。但是哭不出笋来,还不过抛脸而已,一到“卧冰求鲤”,可就有性命之虞了。我乡的天气是温和的,严冬中,水面也只结一层薄冰,即使孩子的重量怎样小,躺上去,也一定哗喇一声,冰破落水,鲤鱼还不及游过来。自然,必须不顾性命,这才孝感神明,会有出乎意料之外的奇迹,但那时我还小,实在不明白这些。



现在想起来,实在很觉得傻气。这是因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些老玩意,本来谁也不实行。整饬伦纪的文电是常有的,却很少见绅士赤条条地躺在冰上面,将军跳上汽车去负米。



五猖会

要到东关看五猖会去了。这是我儿时所罕逢的一件盛事。因为那会是全县中最盛的会,东关又是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出城还有六十多里水路,在那里有两座特别的庙。一是梅姑庙,就是《聊斋志异》所记,室女守节,死后成神,却篡取别人的丈夫的;现在神座上确塑着一对少年男女,眉开眼笑,殊与“礼教”有妨。其一便是五猖庙了,名目就奇特。据有考据癖的人说:这就是五通神。然而也并无确据。神像是五个男人,也不见有什么猖獗之状;后面列坐着五位太太,却并不“分坐”,远不及北京戏园里界限之谨严。其实呢,这也是殊与“礼教”有妨的,──但他们既然是五猖,便也无法可想,而且自然也就“又作别论”了。

因为东关离城远,大清早大家就起来。昨夜预定好的三道明瓦窗的大船,已经泊在河埠头,船椅、饭菜、茶炊、点心盒子,都在陆续搬下去了。我笑着跳着,催他们要般得快。忽然,工人的脸色都很谨肃了,我知道有些蹊跷,四面一看,父亲就站在我背后。

“去拿你的书来。”他慢慢地说。

这所谓“书”,是指我开蒙时候所读的《鉴略》。因为我再没有第二本了。我们那里上学的岁数是多拣单数的,所以这使我记住我其时是七岁。

我忐忑着,拿了书来了。他使我同坐在堂中央的桌子前,教我一句一句地读下去。我担着心,一句一句地读下去。

两句一行,大约读了二三十行罢,他说:――

“给我读熟。背不出,就不准去看会。”

他说完,便站起来,走进房里去了。

我似乎从头上浇了一盆冷水。但是,有什么法子呢?自然是读着,读着,强记着,――而且要背出来。

粤自盘古,生于太荒,首出御世,肇开混茫。

就是这样的书,我现在只记得前四句,别的都忘却了;那时所强记的二三十行,自然也一齐忘却在里面了。记得那时听人说,读《鉴略》比读《千字文》、《百家姓》有用得多,因为可以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知道从古到今的大概,那当然是很好的,然而我一字也不懂。

粤自盘古”就是“粤自盘古”,读下去,记住它,“粤自盘古”呵!“生天太荒呵!……

应用的物件已经搬完,家中由忙乱转成静肃了。朝阳照着西墙,天气很清朗。母亲、工人、长妈妈即阿长,都无法营救,只默默地静候着我读熟,而且背出来。在百静中,我似乎头里要伸出许多铁钳,将什么“生于太荒”之流夹住;也听到自己急急诵读的声音发着抖,仿佛深秋的蟋蟀,在夜中鸣叫似的。

我们都等候着;太阳也升得更高了。

我忽然似乎已经很有把握,便即站了起来,拿书走进父亲的书房,一气背将下去,梦似的就背完了。

“不错,去罢。”父亲点着头,说。

大家同时活动起来,脸上都露出笑容,向河埠走去。工人将我高高地抱起,仿佛在祝贺我的成功一般,快步走在最前头。

我却并没有他们那么高兴。开船以后,水路中的风景,盒子里的点心,以及到了东关的五猖会的热闹,对我似乎都没有什么大意思。



无常

至于我们――我相信:我和许多人――所最愿意看的,却在活无常。他不但活泼而诙谐,单是那浑身雪白这一点,在红红绿绿中就有“鹤立鸡群”之概。只要望见一顶白纸的高帽子和他手里的破芭蕉扇的影子,大家就都有些紧张,而且高兴起来了。

人民之于鬼物,惟独与他最为稔熟,也最为亲密,平时也常常可以遇见他。譬如城隍庙或东岳庙中,大殿后面就有一间暗室,叫作“阴司间”,在才可辩色的昏暗中,塑着各种鬼:吊死鬼、跌死鬼、虎伤鬼、科场鬼,……而一进门口所看见的长而白的东西就是他。我虽然也曾瞻仰过一回这“阴司间”,但那时胆子小,没有看明白。听说他一手还拿着铁索,因为他是勾摄生魂的使者。相传樊江东岳庙的“阴司间”的构造,本来是极其特别的:门口是一块活板,人一进门,踏着活板的这一端,塑在那一端的他便扑过来,铁索正套在你脖子上。后来吓死了一个人,钉实了,所以在我幼小的时候,这就已不能动。



在庙里泥塑的,在书上墨印的模样上,是看不出他那可爱来的。最好是去看戏。但看普通的戏也不行,必须看“大戏”或者“目连戏”。目连戏的热闹,张岱在《陶庵梦忆》上也曾夸张过,说是要连演两三天。在我幼小时候可已经不然了,也如大戏一样,始于黄昏,到次日的天明便完结。这都是敬神禳灾的演剧,全本里一定有一个恶人,次日的将近天明便是这恶人的收场的时候,“恶贯满盈”,阎王出票来勾摄了,于是乎这活的活无常便在戏台上出现。

我还记得自己坐在这一种戏台下的船上的情形,看客的心情和普通是两样的。平常愈夜深愈懒散,这时却愈起劲。他所戴的纸糊的高帽子,本来是挂在台角上的,这时预先拿进去了;一种特别乐器,也准备使劲地吹。这乐器好像喇叭,细而长,可有七八尺,大约是鬼物所爱听的罢,和鬼无关的时候就不用;吹起来,Nhatu,nhatu,nhatututuu地响,所以我们叫它“目连口害头”。

在许多人期待着恶人的没落的凝望中,他出来了,服饰比画上还简单,不拿铁索,也不带算盘,就是雪白的一条莽汉,粉面朱唇,眉黑如漆,蹙着,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但他一出台就须打一百零八个嚏,同时也放一百零八个屁,这才自述他的履历。可惜我记不清楚了,其中有一段大概是这样:

“………

大王出了牌票,叫我去拿隔壁的癞子。

问了起来呢,原来是我堂房的阿侄。

生的是什么病?伤寒,还带痢疾。

看的是什么郎中?下方桥的陈念义la儿子。

开的是怎样的药方?附子、肉桂,外加牛膝。

第一煎吃下去,冷汗发出;

第二煎吃下去,两脚笔直。

我道nga阿嫂哭得悲伤,暂放他还阳半刻。

大王道我是得钱买放,就将我捆打四十!”



迎神时候的无常,可和演剧上又有些不同了。他只有动作,没有言语,跟定了一个捧着一盘饭菜的小丑似的脚色走,他要去吃;他却不给他。另外还加添了两名脚色,就是“正人君子”之所谓“老婆儿女”。凡“下等人”,都有一种通病:常喜欢以己为所欲,施之于人。虽是对于鬼,也不肯给他孤寂,凡有鬼神,大概总要给他们一对一对地配起来。无常也不在例外。所以,一个是漂亮的女人,只是很有些村妇样,大家都称她无常嫂;这样看来,无常是和我们平辈的,无怪他不摆教授先生的架子。一个是小孩子,小高帽,小白衣;虽然小,两肩却已经耸起了,眉目的外梢也向下。这分明是无常少爷了,大家却叫他阿领,对于他似乎都不很表敬意;猜起来,仿佛是无常嫂的前夫之子似的。但不知何以相貌又和无常有这么像?



父亲的病

陈莲河的诊金也是一元四角。但前回的名医的脸是圆而胖的,他却长而胖了;这一点颇不同。还有用药也不同。前回的名医是一个人还可以办的,这一回却是一个人有些办不妥帖了,因为他一张药方上,总兼有一种特别的丸散和一种奇特的药引。

芦根和经霜三年的甘蔗,他就从来没有用过。最平常的是“蟋蟀一对”,旁注小字道:“要原配,即本在一窠中者。”似乎昆虫也要贞节,续弦或再醮,连做药资格也丧失了。但这差使在我并不为难,走进百草园,十对也容易得,将它们用线一缚,活活地掷入沸汤中完事。然而还有“平地木十株”呢,这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了,问药店,问乡下人,问卖草药的,问老年人,问读书人,问木匠,都只是摇摇头,临末才记起了那远房的叔祖,爱种一点花木的老人,跑去一问,他果然知道,是生在山中树下的一种小树,能结红子如小珊瑚珠的,普通都称为“老弗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药引寻到了,然而还有一种特别的丸药:败鼓皮丸。这“败鼓皮丸”就是用打破旧鼓皮做成;水肿一名鼓胀,一用打破的鼓皮自然就可以克伏他。清朝的刚毅因为憎恨“洋鬼子”,预备打他们,练了些兵称作“虎神营”,取虎能食羊,神能伏鬼的意思,也就是这道理。可惜这一种神药,全城中只有一家出售的,离我家就有五里,但这却不像平地木那样,必须暗中摸索了,陈莲河先生开方之后,就恳切详细地给我们说明。

“我有一种丹,”有一回陈莲河先生说,“点在舌上,我想一定可以见效。因为舌乃心之灵苗……。价钱也并不贵,只要两块钱一盒……”

我父亲深思了一会,摇摇头。

“我这样用药还会不大见效,”有一回陈莲河先生又说,“我想,可以请人看一看,可有什么冤愆……。医能医病,不能医命,对不对?自然,这也许是前世的事……”

我的父亲深思了一会,摇摇头。



早晨,住在一门里的衍太太进来了。她是一个精通礼节的妇人,说我们不应该空等着。于是给他换衣服;又将纸锭和一种什么《高王经》烧成灰,用纸包了给他捏在拳头里……

“叫呀,你父亲要断气了。快叫呀!”衍太太说。

“父亲!父亲!”我就叫起来。

“大声!他听不见。还不快叫?!”

“父亲!父亲!!”

他已经平静下去的脸,忽然紧张了,将眼微微一睁,仿佛有一些苦痛。

“叫呀!快叫呀!”她催促说。

“父亲!!”

“什么呢?……不要嚷。……不……。”他低低地说,又较急地在喘着气,好一会,这才复了原状,平静下去了。

“父亲!!”我还叫到他,一直到他咽了气。

我现在还听到那时的自己的这声音,每听到时,就觉得这却是我对于父亲的最大的错处。



琐记

举一个例说罢,冬天,水缸里结了薄冰的时候,我们大清早起一看见,便吃冰。有一回给沈四太太看到了,大声说道:“莫吃呀,要肚子疼的呢!”这声音又给我母亲听到了,跑出来我们都挨了一顿骂,并且有大半天不准玩。我们推论祸首,认定是沈四太太,于是提起她就不用尊称了,给她另外起了一个绰号,叫作“肚子疼”。

衍太太却决不如此。假如她看见我们吃冰,一定和蔼地笑着说,“好,再吃一块。我记着,看谁吃的多。”

但我对于她也有不满足的地方。一回是很早的时候了,我还很小,偶然走进她家去,她正在和她的男人看书。我走近去,她便将书塞在我的眼前道,“你看,你知道这是什么?”我看那书上画着房屋,有两个人光着身子仿佛在打架,但又不很像。正迟疑间,他们便大笑起来了。这使我很不高兴,似乎受了一个极大的侮辱,不到那里去大约有十多天。一回是我已经十多岁了,和几个孩子比赛打旋子,看谁旋得多。她就从旁计着数,说道,“好,八十二个了!再旋一个,八十三!好,八十四!……”但正在旋着的阿祥,忽然跌倒了,阿祥的婶母也恰恰走进来。她便接着说道,“你看,不是跌了么?不听我的话。我叫你不要旋,不要旋……。”



原先还有一个池,给学生学游泳的,这里面却淹死了两个年幼的学生。当我进去时,早填平了,不但填平,上面还造了一所小小的关帝庙。庙旁是一座焚化字纸的砖炉,炉口上方横写着四个大字道:“敬惜字纸”。只可惜那两个淹死鬼失了池子,难讨替代,总在左近徘徊,虽然已有“伏魔大帝关圣帝君”镇压着。办学的人大概是好心肠的,所以每年七月十五,总请一群和尚到雨天操场来放焰口,一个红鼻而胖的大和尚戴上毗卢帽,捏诀,念咒:“回资罗,普弥耶口牛!口奄!耶!口牛!!!,

我的前辈同学被关圣君镇压了一整年,就只在这时候得到一点好处,――虽然我并不深知是怎样的好处。所以当这些时,我每每想:做学生总得自己小心些。



毕业,自然大家都盼望的,但一到毕业,却又有些爽然若失。爬了几次桅,不消说不配做半个水兵;听了几年讲,下了几回矿洞,就能掘出金、银、铜、铁、锡来么?实在连自己也茫无把握,没有做《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论》的那么容易。爬上天空二十丈和钻下地面二十丈,结果还是一无所能,学问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所余的还只有一条路:到外国去。

留学的事,官僚也许可了,派定五名到日本去。其中的一个因为祖母哭得死去活来,不去了,只剩了四个。日本是同中国很两样的,我们应该如何准备呢?有一个前辈同学在,比我们早一年毕业,曾经游历过日本,应该知道些情形,跑去请教之后,他郑重地说:――

“日本的袜是万不能穿的,要多带些中国袜。我看纸票也不好,你们带去的钱不如都换了现银。”

四个人都说遵命。别人不知其详,我是将钱都在上海换了日本的银元,还带了十双中国袜──白袜。

后来呢?后来,要穿制服和皮鞋,中国袜完全无用;一元的银圆日本早已废置不用了,又赔钱换了半元的银圆和纸票。



范爱农

照例还有一个同乡会,吊烈士,骂满洲;此后便有人主张打电报到北京,痛斥满政府的无人道。会众即刻分成两派:一派要发电,一派不要发。我是主张发电的,但当我说出之后,即有一种钝滞的声音跟着起来:――

“杀的杀掉了,死的死掉了,还发什么屁电报呢。”

这是一个高大身材,长头发,眼球白多黑少的人,看人总像在渺视。他蹲在席子上,我发言大抵就反对;我早觉得奇怪,注意着他的了,到这时才打听别人;说这话的是谁呢,有那么冷?认识的人告诉我说,他叫范爱农,是徐伯荪的学生。

我非常愤怒了,觉得他简直不是人,自己的先生被杀了,连打一个电报还害怕,于是便坚执地主张要发电,同他争起来。结果是主张发电的居多数,他屈服了。其次要推出人来拟电稿。

“何必推举呢?自然是主张发电的人罗……”他说。

我觉得他的话又在针对我,无理倒也并非无理的。但我便主张这一篇悲壮的教学设计>文章必须深知烈士生平的人做,因为他比别人关系更密切,心里更悲愤,做出来就一定更动人。于是又争起来。结果是他不做,我也不做,不知谁承认做去了;其次是大家走散,只留下一个拟稿的和一两个干事,等候做好之后去拍发。

从此我总觉得这范爱农离奇,而且很可恶。天下可恶的人,当初以为是满人,这时才知道还在其次;第一倒是范爱农。中国不革命则已,要革命,首先就必须将范爱农除去。

然而这意见后来似乎逐渐淡薄,到底忘却了,我们从此也没有再见面。直到革命的前一年,我在故乡做教员,大概是春末时候罢,忽然在熟人的客座上看见了一个人,互相熟视了不过两秒钟,我们便同时说:――

“哦哦,你是范爱农!”

“哦哦,你是鲁迅!”

不知怎地我们便都笑了起来,是互相的嘲笑和悲哀。他眼睛还是那样,然而奇怪,只这几年,头上却有了白发了,但也许本来就有,我先前没有留心到。他穿着很旧的布马褂,破布鞋,显得很寒素。谈起自己的经历来,他说他后来没有了学费,不能再留学,便回来了。回到故乡之后,又受着轻蔑,排斥,迫害,几乎无地可容。现在是躲在乡下,教着几个小学生糊口。但因为有时觉得很气闷,所以也趁了航船进城来。

他又告诉我现在爱喝酒,于是我们便喝酒。从此他每一进城,必定来访我,非常相熟了。我们醉后常谈些愚不可及的疯话,连母亲偶然听到了也发笑。



到冬初,我们的景况更拮据了,然而还喝酒,讲笑话。忽然是武昌起义,接着是绍兴光复。第二天爱农就上城来,戴着农夫常用的毡帽,那笑容是从来没有见过的。

“老迅,我们今天不喝酒了。我要去看看光复的绍兴。我们同去。”

我们便到街上去走了一通,满眼是白旗。然而貌虽如此,内骨子是依旧的,因为还是几个乡绅所组织的军政府,什么铁路股东是行政司长,钱店掌柜是军械司长……。这军政府也到底不长久,几个少年一嚷,王金发带兵从杭州进来了,但即使不嚷或者也会来。他进来以后,也就被许多闲汉和新进的革命党所包围,大做王都督。在衙门里的人物,穿布衣来的,不上十天也大概换上皮袍子了,天气还并不冷。



我从南京移到北京的时候,爱农的学监也被孔教会会长的校长设法去掉了。他又成了革命前的爱农。我想为他在北京寻一点小事做,这是他非常希望的,然而没有机会。他后来便到一个熟人的家里去寄食,也时时给我信,景况愈困穷,言辞也愈凄苦。终于又非走出这熟人的家不可,便在各处飘浮。不久,忽然从同乡那里得到一个消息,说他已经掉在水里,淹死了。

我疑心他是自杀。因为他是浮水的好手,不容易淹死的。

夜间独坐在会馆里,十分悲凉,又疑心这消息并不确,但无端又觉得这是极其可靠的,虽然并无证据。一点法子都没有,只做了四首诗,后来曾在一种日报上发表,现在是将要忘记完了。只记得一首里的六句,起首四句是:“把酒论天下,先生小酒人,大圜犹酩酊,微醉合沉沦。”中间忘掉两句,末了是“旧朋云散尽,余亦等轻尘。”

后来我回故乡去,才知道一些较为详细的事。爱农先是什么事也没得做,因为大家讨厌他。他很困难,但还喝酒,是朋友请他的。他已经很少和人们来往,常见的只剩下几个后来认识的较为年青的人了,然而他们似乎也不愿意多听他的牢骚,以为不如讲笑话有趣。

“也许明天就收到一个电报,拆开来一看,是鲁迅来叫我的。”他时常这样说。

一天,几个新的朋友约他坐船去看戏,回来已过夜半,又是大风雨,他醉着,却偏要到船舷上去小解。大家劝阻他,也不听,自己说是不会掉下去的。但他掉下去了,虽然能浮水,却从此不起来。

第二天打捞尸体,是在菱荡里找到的,直立着。

我至今不明白他究竟是失足还是自杀。

他死后一无所有,遗下一个幼女和他的夫人。有几个人想集一点钱作他女孩将来的学费的基金,因为一经提议,即有族人来争这笔款的保管权,━─其实还没有这笔款,大家觉得无聊,便无形消散了。

现在不知他唯一的女儿景况如何?倘在上学,中学已该毕业了罢。



后记

人说,讽刺和冷嘲只隔一张纸,我以为有趣和肉麻也一样。孩子对父母撒娇可以看得有趣,若是成人,便未免有些不顺眼。放达的夫妻在人面前的互相爱怜的态度,有时略一跨出有趣的界线,也容易变为肉麻。老莱子的作态的图,正无怪谁也画不好。像这些图画上似的家庭里,我是一天也住不舒服的,你看这样一位七十多负的老太爷整年假惺惺地玩着一个“摇咕咚”。



我本来并不准备做什么后记,只想寻几张旧画像来做插图,不料目的不达,便变成一面比较,剪贴,一面乱发议论了。那一点本文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一年,这一点后记也或作或辍地几乎做了两个月。天热如此,汗流浃背,是亦不可以已乎:爰为结。

一九二七年七月十一日,写完于广州东堤寓楼之西窗下。



(选自鲁迅著:《朝花夕拾》,人民文学出版社1973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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